苍蝇。

-----正文-----

我又梦见陈煦阳了。梦里他的面容，他的行为，他的话语，他的踪影，在我睁开眼的那一瞬间，全部消散成了湿热的气流，从鼻腔沉入心肺，粘连在粉红的内壁上，沁出颗颗密密麻麻如苍蝇复眼般的水珠。我看见千万个自己在千万颗水珠中心睁开了眼睛，眼睛掉出苍蝇的眼眶，在房间里下了一场暴雨，我敛下眼皮，被子上满是蛆虫的尸骸。白而肥腻的死亡堆满了这一张双人床，我看向身侧那一片不为其所染指的人形的凹陷，血液从他的头部凭空发散，如有生命一般地爬行、游走，直到渗透了我的枕头，深不见底，拉扯着我的头皮下沉，鲜红的色彩没过我的口鼻，我听见鲜花盛放的声音，是一束玫瑰开进了我的眼睛，在炽烈到将眼珠烫出血泡的颜色里，陈煦阳无声地笑着，斑马线在他身前流淌成一道长河，他在彼岸向我挥手，像是呼唤，像是诀别——我醒了，并且是真正醒过来了，脑后传来一阵有如巨石砸落般的钝痛，我看见一只绿头苍蝇飞过我的头顶，“啪”的一声，被床畔的旺财按在了爪垫之下，了无声息。

月光在眼前哼出阴惨的嗡鸣，天花板上渗出了冰一样的蓝，房顶的圆形灯中心晕着灯泡的黑影，看起来像另一只眼睛，月光从里面滴落下来，把我的脸也浸湿了，染蓝了，我擡起手摸上脸颊的皮肤，又凉又滑，在指腹留下一种极其晦涩的触觉。我前两天跟陈煦阳提过，让他把这个灯罩换掉，他说已经在网上下单了，快递明天就送到。明天我要去拿快递。我偏过脑袋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电子钟，白亮的数字“唰”地跳动一下，三点四十八。已经没有明天了。眼皮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水，我记得我摔了一跤，磕上了茶几的桌角，但我忘记了自己是怎幺回到床上的，潜意识用陈煦阳弥补了这一段记忆的空缺，但有另一个声音纠缠在房顶一角的蜘蛛网里叫嚣着说，陈煦阳已经死了。不论如何，我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用眼皮将眼睛重新掩盖，但眼前满是游移的光线，我睡不过去。我的手不知道什幺时候垂下了床，旺财哼哧哼哧凑了过来，舔起我的手背，它的舌头有着黑暗的柔滑，湿漉漉的，像雨天的一块苔藓，区别是太热了，热得蒸出白气，热得心惊胆战。它的温度让我想起陈煦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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