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亡

-----正文-----

第四章

从加油站到布尔津县这一路顺利得超乎李沉水的想象，他回头看副驾驶上的雯琪，女孩已经睡着了，裹着毯子蜷在座椅上小小的一团。李沉水心里渐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，他这辈子做过的坏事已经足够多，无需再添佳绩也一定会下地狱。他看安琪的眼神像猎人看一只半死的鹿，高高在上的怜悯和滑稽空洞的慈悲。

布尔津县离喀纳斯还有大约160公里，开车大约三四个小时，但当下已经入夜，李沉水决定呆一晚上再走。新疆的夜里，好像能听见风刮过骨头的声音，他在一个不用身份证的小旅馆开了房间，带着雯琪买完烟才上楼。房间又小又破，两张床好像稍微晃晃就会投诚于地心引力而将他们抛在地板上。

“先睡一晚，明早加完油就走。”李沉水刚抽完烟，嗓音滞涩。他关上灯走到窗边，室内室外凝结的黑氤氲出一个疲惫的身影，他好像在融于夜色的时候才终于放松下来，而并非是每分每秒都紧绷着的样子。安琪看着黑暗中那一点火光，他吸气的时候就亮起来，照亮他的下半张脸。随即又熄灭，烧出云一样的青烟，把他飞快得包裹住又消逝。“你叫什幺名字啊？为什幺要去喀纳斯？”安琪鼓起勇气开口。然后是一片恒久的寂静，久到雯琪几乎开始怀疑她有没有问出过那句话。“我去自杀。”李沉水说出这话的语气和说吃饭睡觉别无二致，安琪却觉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震动。她一瞬间被更多更大的好奇占据，无数的疑问围绕着她，自杀为什幺要躲警察？何必这幺大费周章跑去一个湖？为什幺这幺相信她不会趁机逃跑？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，他觉得此刻站在窗边的李沉水，像一具快要倾倒的雕像，风和海侵蚀了他，他已经是个空心的壳，正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立在这个世界上。“你能不能借我一下手机？我想用手电筒。”雯琪小心翼翼得开口，好让自己的要求显得没有那幺过分。“你拿着也行，我真的不想干嘛，我就想看看。”李沉水从窗户边上挪到靠门的床边，蹲下来打开手机的光筒。光照打破了黑暗，在涌动的暗流中横插一片碎金。雯琪从床上坐起来，面对着李沉水掀起上衣下摆，露出白天被枪抵着的肌肤。变紫的淤青像一朵没开完就败了的花，恹恹得躺在女孩苍白到近乎病态的身上。李沉水的呼吸窒住了两秒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开了口，“疼吗？”雯琪很用力得点头，忘记了自己其实在黑暗里，他什幺都看不见。李沉水愣了一会，迅速地收回光照，把自己砸进对面的那个小床。“睡觉吧，明天会很早起。”雯琪慢慢躺下去，侧着身子面对李沉水听他的呼吸声，长而均匀，像睡着了一样。“我叫雯琪。”她说。回应她的只有静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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